书.人生.杨富闵》自己的玩法

书.人生.杨富闵》自己的玩法

总有那幺一本或数本书,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,曾在我们的阅读行旅中,留下难以遗忘的足迹。「书.人生」专栏邀请各界方家随笔描摹,记述一段未曾与外人道的书与人的故事。期以阅读的飨宴,勾动读者的共鸣。

2018年最开心的事莫过于写完了《故事书:福地福人居》与《故事书:三合院灵光乍现》。说是写完也不準确,这书四通八达,布满生命管线,我知道未来十年,它得以带我去到更多的地方,它让我正式挥别有时死灰有时复燃的生活。燃点已经抵达,我的写作现在随时可以起火。

为此10月首次看到实体书籍,它被水果礼盒的包装细心盛载,如同礼物一般来到眼前,不知为何好想跟这两本书弯身大声说声谢谢。好像它不再专属于我了,谢谢只是因为它陪我走过一段不算太短的日子,当然也要谢谢那个专心写作的自己。

现在的我比较像是自己的读者了,可能某天有人拿着我的着作,问起知不知作者是谁呢?我会摇头笑说不知;或者会说我认识他但好像搬走了;甚至说、听闻作者早就不在人世。创作与我的关係提前来到全新的状态,我正在学习接受这个状态,并且懂得随时放手离开。我与书同时转了大人,但愿目前我们都是最好的人。

这次书中有篇小文〈大内杨先生十二位:听故事的人〉。写的当下,感觉是旁看一支卖药队伍来到山区民宅,任意觅个骑楼,随即开始兜售康健食品的路人甲,当然我也是仔细听着故事的人;书成之后,群众散去,卖药队伍移防下个驻点;现在我倒觉得自己更像留在现场,与无数地方妈妈偕同洒扫的当地居民,我们拿着各自从家中带来的扫把与畚箕,齐心把现场还给现场。

只是现场总已无法复原,而我以为的久居与长住其实都是一种路过,如同童年时间,自由踩踏他人家的神明厅,说是为了抄近路去学校或菜场,主人家好大方并不管。我常不经意瞥见墙上的祖先像,听说这些人不分性别因着生根附近都算杨家后代,多少都有远近亲疏的关係。光谱与祖谱的叠合,那是怎样一种画面呢。我从小很能认人,却记不住半张亡者的脸。我像在见证遗照从过去到现在的演化。我发现彩色的最可怕。

5月下旬,家人生了大病,接获通知那日,因为害怕至亲即将独自面对病苦,无人依傍,而我发现自己什幺都做不来,无助地在车站哭出来。南下支援的这段时间,恰好也是《故事书》开始收稿的时间,失序的生活因着我坚决要让它「成书」,于是日子有了思路与节拍,我怎能不由衷感念这两本书呢。这书撑着几条轴线:地号、创作关键字小标、21世纪的失散队伍,但它在我的心中有份完全遮蔽的文本即是母亲的苦痛。我在书中让它成为一个祕密,而祕密能不能是一种结构?未来的写作,我会锲而不捨的答覆它、完成它,然后又无声无息离开它。

这段时间,我也常想起一个故事。其实不算故事,倒像一个说法,攫取了我的耳,也攫取了我的心。故事现场是母亲与我,就着南部西北雨后的宅院护龙,我们听着外婆说着她那穷苦的成长史,雨云煞时又到,再次哗啦啦。外婆作为长姊,眼看弟妹陆续来到,为此必须负起家计,这般版本我们并不陌生,但我不经意听到她形容弟与妹的方式,使用的句型,竟是感念弟妹们没有嫌弃家贫,仍然愿意投胎来做一家人。

我的内心震撼极了。一时之间,脑袋转不过来,这是一个怎样的视点?外婆是站在怎样的位置,回看自己的从过去到现在:弃嫌、愿意、投胎、一家人……交织而成的问题意识,它需要一个何等长与宽的载体来承担?我嫌弃过自己的出生吗?这些关键字眼得以继续延伸,辐辏而出的想像射程,既深且广,我正体会,它将慢慢升起温度,直至又来到适切的燃点。

或者也想起台糖的小火车。十二、三岁,我们母子週日固定归返菱田小乡,外婆独居的客厅,没有第四台的假期白天,我习惯揹着当时美语补习班的帆布袋,装的却是地理课本,同个宅院护龙,场景摆设不曾更改,一人安安静静写着超过预期进度的作业,贪看下一个单元是要教我们大陆棚还是等高线。乡下真的太安静了,母亲与她的母亲在秋天手作掘菱、在冬天製做蒸气菜包,剩余的时间仍有许多倾述不完的心事。而我的耳朵分明听到车的鸣笛,田间鹭鸶集体惊起,于是赶紧抛下作业,跨上外公留在组合屋内的孔明车,只为追逐那台不知行在何处的小火车。我在有着嘉南大圳支线流过的平原奋力踩踏,听声辨位,始终不知行进中的车身到底在哪,这才想起母亲曾说会社停运多年,眼前铁路早已形同废线。

那些年糖厂路线所经之处,运输之外同时用来短程接驳,年轻的母亲时常来到临时月台,只身搭乘前去闹市麻豆,母亲口中的旧港麻豆沿途架着店铺、戏院、吃摊……彷彿麻豆也是年轻的。这样的移动如同换上一组滤镜,而我若同行,又将看见什幺画面?二十几岁的时候,曾经循着后来更废的废线,只为了拍一支孤立荒草丛中的平交道告示牌,学着辨认铁路铺设的来处与去向,想像曾经多少往返的故事在此上演。

我多幺想问那告示牌,你有否看过年轻的母亲?始终停在原处的你,经过多少颱风与地震,而最后一辆小火车又在什幺时候停驶的?就像是《故事书》的开场,那名男孩弯身问起了一株九层塔、问起了一座百叶箱,在黑蚊漫天飞着的山村聚落对天发问,并且决定用长长的一生来回答。

细想这几年来的作品,读与写与评与编,已然交织成为一种新技术,新技术铸鍊着新文体,最吸引我的却仍是老题目,也就是叙事观点的摸索与设计:你要怎幺启动这个故事。多年来我所偏食阅读的艺术创作,也总在观点上各有发明且持续精进,未来我也如此期许自己。2018年于我而言是複杂却充实的一年,我要让自己更没包袱,迎接等候在我眼前的人生,带着花甲的祝福,也带着故事书,一株醒脑刺鼻的九层塔树,一间得以休憩的百叶箱屋。我真的好兴奋。人生我要有自己的玩法。



杨富闵
1987年生,台南人,台大台文所硕士班毕业,哈佛大学东亚系访问学人,目前为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博士候选人。研究兴趣为台湾文学、文学写作与教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