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.人生.林欣谊》家庭,是书写跨不出的肚脐眼

书.人生.林欣谊》家庭,是书写跨不出的肚脐眼

总有那幺一本或数本书,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,曾在我们的阅读行旅中,留下难以遗忘的足迹。「书.人生」专栏邀请各界方家随笔描摹,记述一段未曾与外人道的书与人的故事。期以阅读的飨宴,勾动读者的共鸣。

实在是因为妻煮了一桌丰盛的菜,以及冰箱里也摆满上一餐亦是丰盛的菜餚,以致于他走进厨房,由于临时需要,竟找寻不到一只乾净的空盘。

犹记得十多年前,文坛流行过一阵「极短篇」,在我许多少不更事的胡写中,便包括上述这篇。至今我仍能清晰背出全篇5句话,自非得意写得好,而是它着实概括了,当时我对「家」的一切感受。

我的青春期来得很晚,大学刚毕业的二十来岁,我才感觉到家庭的窄仄,与想要冲破它的反叛。于是笔下便以丈夫的口吻,满溢的菜餚为象徵,短写了中产家庭里貌似丰华、实则逼人的一幕。

就在同时,「只有逃离,我才会安宁。」虹影《饥饿的女儿》里这句话,重锤一样地敲进我脑袋。

回首那时,我刚闪辞第一份只做3个月的工作,感情陷入僵局,正处于人生前后都不着边的悬宕中,茫然无所事事。想看点闲书,但萧索如我,居然连书店都不会逛,直往大学母校的图书馆跑。碍于校友图书证不能外借,我便常在一列列华丽高耸的木头书架间游走,抽出一本,看对眼,就去桌边坐下来读,读到感觉心中满了,揉揉酸涩的眼离开,隔天再走回原来的书架,找到书,与它继续相依偎。

那是2003年末,冬风冷冽,我从家中出门,在街上毛呢大衣掩面,把自己窝进灯光暖黄、宁静安详的大学总图后,我读到的是尔雅旧版的《饥饿的女儿》。封面印着虹影目光灼灼、带着莫名魅惑的脸容,未梳的浏海散飞,照片是黑白,却鲜明得让我对这女人有了抹灭不去的记忆。

大陆文革一代作家下笔动辄气吞山河,震动天地,荒谬的现实、扭曲的经历,造就成汁液横流的书写,这部虹影描写在长江南岸成长的自传体小说,也带给我类似的奇观。虽然她在母亲肚皮里躲过大饥荒,文革结束时才14岁,被兄姊认为受的苦少了,但全家8口穷得挤在猪圈大的破房,寂寞更掐紧她苍白的青春。直到成年的18岁,她终于剥开自己原是私生女的身世,也才知晓父母在大时代中的命运。

虹影用字浅白,节奏快,不容喘息也不让人耽溺,故事处处惊心,一波接着一波如滚滚泥浪袭来。她写贫穷骯髒,整个村子的臭,写曾经逃婚与私通的母亲,被斗争死的冤魂,写她跨越师生藩篱的性体验和悲惨的打胎,种种不忍卒睹的情节高密度地挤压在这18岁少女身上。

反观彼时,我的家庭丰衣足食,父母是高阶公务员与家庭主妇,家中窗明几净,无人伤病、欠债、家暴或酗酒。相对于虹影的「饥饿」,我这屁孩简直是吃撑了,比起她经历的极端穷贱,我能抱怨的也只是父母盯哨般的关心、干预和不被理解。我知道隔着书本,活在太平盛世的台北女孩我,所感受到的青春之不适,简直微小如虹影身上打的一个寒颤而已。

儘管如此,当她写到独自一人背着包,走在长江边上,「不知要到哪里去,也不知以后怎幺办」,望着江水最终明白:「离开就是目的」时,我在图书馆里却震撼地共鸣,久久不已。我模糊感觉到,不论在饥荒年代或饱足的餐桌上,人都能感到巨大的饿;在威权抑或自由的国度,家都可以是最小範围的牢笼。髒饿是受苦,非反覆洗抹不可的乾净,也是一种受迫。她教我惊觉不管什幺样的家,离开就是目的。离家是分裂出自我的完成式。

那个冬天过后,我总算找理由搬出市中心的家,虽然可笑地离家不过几哩远。但我终于拥有一点不快乐的自由。至少流泪的时候不用锁门。

我也再换了几份工作,接着快速驶离青春期,后来成为报社文化记者。只是万没想到,我会在2011年的台北书展,遇见虹影。

当时她来台宣传自传小说续曲《好儿女花》,书中惊爆她与中国知名学者的前夫之间,曾长年两女共侍一夫。又是戏剧化的身世歪扭挤压,性与人生一起糜烂。

我记得那是书展后的派对,众作家云集,迟来的虹影在黑夜中降临,气场强大,笑中依然有种暧昧。新书其实是忆往,那时的她已定居英国,作品翻译多国、跻身世界文坛,还当上了母亲,与一名英国作家再婚。

那一夜,她就像饥饿的女儿从书中走出来,坐在人群里,被一袭袍子样的洋装给托得高高的,而我不知为何双脚像被拖住般,始终没有往前挪步。或许因为,我怕一欺近与她交谈,将打破那道封印在图书馆里,她以白纸黑字对我的神启;或者,我自觉已经是个大人了,应该忘却过去那个成长痛的自己。

***

虹影的人生跌宕起伏,随时间流淌,我平凡的日子也从青春过渡到育儿期。结婚后,离家忽成人生正轨的走向,只是才感到长大没多久,我的家庭已瞬间老去。

两年前父亲骤病,家以这个方式召我返回。无来由的脑部疾病,引发的精神症状摧毁了正常家庭的日常。医学无能为力,然失控的不只病人,还有家人,母亲、手足与我之间,渐渐从团结抵御病况演变成彼此激战,两两之间过去的施加与忍受,选择与怨怼,都在此时一涌而上。表面是治疗和照顾方式的敌对,底下同时是亲情无路可退的冲撞。

我倏地来到被老小夹杀的前中年处境,虽然已懂得把家庭当道场,但身历其中,日日的龃龉仍是磨人。

此刻,读书于我不再是游手好闲地填补时间,而是在现实逼近时,抢先塞满自己;眼下也无能再嚮往出走,只想寻求洪钟般的警世之声。于是,我从工作相关的书堆中挑出一部字最多、最厚的书——《背离亲缘》上下册合计约57万字,每页密密麻麻爬满小字,彷彿接力拔河,一字字拖着我离开身心俱疲的泥沼。

美国国家书评奖得主安德鲁˙所罗门(Andrew Solomon)穷十年之力,探访三百多个家庭,描述拥有以下10种「异常」孩子——听障、侏儒、自闭症、唐氏症、思觉失调、身心障碍、神童、遭姦成孕、罪犯、跨性别——的家庭样况。

这些都离我很远。然而作者用饱经世事的眼光、时时低迴深思的笔调,爬梳这些极端家庭的生活,以及他们何以如此活着。这背后的道理近如我所身处。

「背离亲缘」原文far from the tree,意指当父母生下不如自己所想的子女,不管是疾病、缺陷、性向或特质,面对这种「非我同根生」的割裂感,父爱与母爱都不是天生,而是一场永远的练习。

反过来,孩子何尝不也是在脱离了婴童期的依赖后,才渐渐学着认识父母,或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了解他们。所罗门宽慰为人子女者:「没有人能爱得毫无保留。如果我们能够体谅父母的矛盾情绪,每个人都能过得更轻鬆愉快。」同时吐露採访所见:「这些父母证明了只要有足够的情绪控制,充满爱的决心,人都能爱任何人。艰难的爱绝不下于轻易的爱。」

这些家庭的特殊处境,则让亲子之间更形艰困;面对被脑部失能消解了的父亲,我也思索着书中对「异常是一种疾病或身分」的探讨,治疗或接纳之间的拉锯。从个人的选择、社会的反应,到历史的进程,他让我明暸世间悲伤没有谷底,但人类的理性毕竟撑住了这世界,情感的力量曾让许多事物免于崩毁。

在被家庭风暴席捲的日子里,每夜,我在床头默默跋涉这本书,感觉自己就像一片荒原,渴望被每一个字给踏遍;像在无明的深井里,拼命想把黑暗盯出一个洞;像哭尽的海洋,再度慢慢被溢满。就这样一点一滴,夜的终尽,当我阖上书本,都感觉很充满,也感到一片空白。

虹影曾经那幺恨自己贫贱的出身、偷情生下自己的母亲和陌生的生父;所罗门曾因同性恋身分不被父母认同而痛苦,在后记说:「我写作本书的初衷,是为了原谅父母,而在结束时我当上了父亲。」世界何其大,家庭却是书写的老哏,永远跨不出的肚脐眼,因为只要我们对家有了完好无缺的期待,这念头一旦生出,悲痛的感觉便无可挽回。

如今,这两位作者看似都藉由书写与原生家庭和解了。和解,又是多老的哏,如果能够,我但愿与家人相亲相爱,同时又彼此相忘于江湖。各式家庭的教养有无穷变异,即使以爱为出发点,孩子仍可能从任何缝隙感受到伤害。这或许不是父母的原罪,而是全人类的侷限。家庭恰巧是老天设计来观看蝼蚁随机组合、演练情感的小剧场。

唯有,透过赤裸裸地舔拭自己的身世,如虹影;或伏低身子潜入迷雾森林,探索地衣上曾经搏斗过的痕迹,如所罗门,如此刺痛地写下这些父母与孩子们的面貌,能让人感觉,活得不那幺像蝼蚁。


林欣谊
1980年生,台大外文系毕业。曾任《中国时报》文化组记者、《诚品好读》等杂誌採访编辑,着有《老杂时代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