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.人生.朱宥勋》解严宝宝的「台湾作家全集」

书.人生.朱宥勋》解严宝宝的「台湾作家全集」

总有那幺一本或数本书,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,曾在我们的阅读行旅中,留下难以遗忘的足迹。「书.人生」专栏邀请各界方家随笔描摹,记述一段未曾与外人道的书与人的故事。期以阅读的飨宴,勾动读者的共鸣。

高三那年的国际书展,我站在「前卫出版社」的摊位前面,发了很久的呆。我试着走去别的摊位,但不知怎幺的,总是会被莫名的人流沖回来。吸引我的,是一套精装硬壳的「台湾作家全集」,总共有52册、收录了58名小说家的作品。但对于一个高三学生来说,就算它已打了很深的折扣,也不是可以轻易下手的数字。

那时我刚考完学测,成绩还没出来,但大概知道不会好到哪里去。然而我也早早暗下决心,不管差到哪里去,反正有什幺学校我就去什幺学校,绝不再浪费半年,去为了指考而啃教科书。不过,身为一个还算乖巧的高中生,总觉得自己还需要一个大义名分,让自己能够理直气壮地放空整个高三下学期。

眼前这套「台湾作家全集」,看起来就是很坚固的理由。我不是以后想要写小说吗?那总要先读够多的小说吧?而且这一套还全是台湾小说家的作品,刚好可以探探前人玩过什幺,还有什幺未开发的领地可以去插旗子的?

念头到此,我立刻钻出会场,找了一台ATM。一狠心,就把存款里面仅有的数字全部提了出来,走回前卫出版社的摊位。那是我高中三年,投稿文学奖的最后一笔奖金。钱付出去的瞬间,我就要跟整个寒假的强档电影说再见了。

老实说,当时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买了什幺。一直要到很多年后,我才能真正理解这套书不但在物理上很重很硬,在历史上也是份量十足。这套书的出版计画于1990年启动,1993年大致完成,距离解严不过2到5年。也就是说,它出版于解严宝宝我本人2岁到5岁期间。在解严之前,「台湾文学」、「台湾作家」这类冠着「台湾」头衔的事物,一律都是有叛乱嫌疑的禁忌词彙。因此,它笨拙的丛书名称「台湾作家全集」,实际上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热情:

你看,我们台湾人可以说自己是台湾人了。

我们台湾人有自己的文学。现在,文学史要列阵而来了。

这套书的召集人是战后台湾作家的精神领袖锺肇政。为了这堂堂正正的「台湾作家」4个字,他努力了将近30年。在戒严时代,他编了好几套实际上就是台湾作家全集,但总是要在书名上动点手脚的丛书,以免被满街晃荡的特务抓走。1965年,他编了「本省籍作家作品」10册、「台湾省青年作家丛书」10册;1979年,他编了「光复前台湾文学全集」8册。就像电影《赛德克.巴莱》里头的莫那鲁道偷藏火药一样,一点一点把日治时期和战后的台湾作家作品收集起来,然后用「本省籍」、「台湾省」、「光复」之类的伪装网盖好。等到解严之后,禁忌全开了,要编一套堂堂正正的「台湾作家全集」,捨锺肇政其谁?就算他那时已届退休之龄,实际上的编辑工作是分由青壮辈的学者负担,也必须由他挂名召集人。

这是历史欠他的勋章。

然而,高三的我什幺都不知道,就把3年的投稿血汗通通换成了一叠翘课的理由。为了让自己可以更理直气壮地对抗大人的不以为然,我启动了一个自我训练计画:我要在升上大一之前,彻底读完这套书;每读完一位作家,我就要在部落格上写一篇笔记。我不但打算这幺做,还把计画告诉身边亲近的所有朋友,好逼自己下定决心。我从日治时期开始,一家一家读,先读作品、再读选集中的学者评述,然后把我的想法写下来。

于是我度过了震惊、怨念和悔恨的半年。

「这是小说吗?这根本没有收尾啊!」

「这什幺乱七八糟的文字啊!」

「够了喔,老梗你们到底要写几次。」

「可以不要这幺啰唆吗?是在写小说还是在写新闻稿啊。」

「他们也写太烂了吧?」

我想像中精实美好,在台湾文学史里面发愤图强、获得启发、因而在18岁这一年脱胎换骨的计画全盘失败。我满脑子都是:「台湾作家真的写得这幺烂吗?」这些人写得完全不如我的同侪啊,我甚至觉得自己当下的手笔,就可以单挑一半的作家了。但转念一想,不对啊,我平常读的那些战后的小说家都很神,我从他们的作品中学到非常多东西。所以,不是台湾作家都写得烂吧?

「是日治时期特别烂。」

我找了一个让自己安心的答案。但最初的雄心壮志已全然消磨,笔记写到十多篇就停了,接下来顺手翻过去而已。

上了大学,我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再去动这套书了。除了第一印象不佳之外,也是因为我初次接触到社会科学,开始一头钻入了新的兴趣里面。「台湾作家全集」没有让我脱胎换骨、功力大进,反而是每週跟着课堂进度硬读的理论书,那些谈论阶级、性别、族群的论述,让我觉得自己彻底抽骨换髓,成了一个全新的人。

大约两年后,某个无事可做、电动也打腻了的下午,我顺手从书架上抽了《蔡秋桐集》下来。蔡秋桐是我高三做笔记时,最不喜欢的作家之一,会抽到他,纯粹就是因为它比较近而我的手比较短。然而当我眼睛扫过书页的时候,突然有一股颤慄的电流通过了脊椎。

等一下。我看懂了。

那一天,我把「台湾作家全集」一本一本抽下来,随便翻一篇就开始读,特别是挑那些我印象中「写得很烂」的作家。我的脑袋沸腾如滚水,无数气泡全被搅了上来:原来这里是在讲「现代性」,原来这里是「后殖民」,而那些我觉得老梗的,是台湾一世纪以来从未解决的农村问题、土地问题、性别问题、身分认同的问题……

他们当然老梗:因为他们是第一批指出问题的人啊。我们现在熟极而流,就是因为有他们先开始大声疾呼。

18岁的我觉得他们写得很烂,这本身就是历史的伤口。因为在1945年之后,他们的存在被抹消了三十多年。一种完全不同的文学风格,从中国强制移植到台湾来。那些让我敬若神明的「战后」作家,在我眼中之所以好,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受到他们的影响,口味完全被带走;让文学少年如我读了皱眉的日治时期作家,也并非本质贫弱,而是他们的文学成果完全被斩断,没办法从源头培育出频率相近的读者。

于是我读欧美的现代主义感到亲切,读台湾的写实主义反而隔阂。我那时已读过一点全球化的理论,琅琅上口「越在地的,越国际」;但真让我读到在地的东西,竟真的陌生犹如异国了。家乡成了异乡。在自己的土地上,心灵仍然流亡。

我1988年出生,解严宝宝。直到20岁那年,我才发现解严不是一个转身就过去的事,而是大病之后的缓慢复健。在我们没有注意到的血管里,戒严的病菌始终未除,就连最纯真的文学少年,也不能免于被感染。

后来,我就成为了台文所的学生。再更后来,我出了书。我给自己一项新的自主训练计画,并且一样告诉身边亲近的朋友,好逼自己下定决心:我要写一系列的入门书,从最初阶的阅读教学、写作教学,谈到进阶的文学史和文学理论。然后,通通都使用台湾文学的案例。书写完了,我就开发成演讲教材。单堂演讲不够,我就做成系列课程。

那套花了我所有文学奖奖金的「台湾作家全集」并没有白买。至今,我几乎每个礼拜都还要去把某本集子抽出来,再次确认细节。有时,我会瞥到自己什幺都还读不懂时,所留下的那些带有怨念的记号。有些记号甚至蠢得让我心里的那个高三的自己,都要害羞得抱头鼠窜了。

没关係,我会努力让每一个人都能读懂的。


朱宥勋
1988年生,毕业于清大台文所,现为专职作家。着有小说集《误递》、《垩观》,评论散文集《学校不敢教的小说》、《只要出问题,小说都能搞定》,长篇小说《暗影》。与黄崇凯共同主编《台湾七年级小说金典》,并与朱家安合着《作文超进化》。目前担任奇异果版高中国文课本执行主编。